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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居易有句诗: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”以前不觉得怎样,现在觉得幽美难言。桃花开得很早,现在却要等到其他的花都谢了,开得倦怠了才盛开,而且是开在山中,这份热闹中带着难言的收敛和沉静。美得淡定心惊。
桃花本是早春的花,我记得往往是过了年不久,到郊外就看见,远远的人家墙头透出一枝嫩红隔着新绿,娇艳可人。那不是我家的花,我也摘不到,可仍然高兴,也许中国人的骨子里有桃花般的香艳,所以见了两相亲。
桃花是乡气的,民间寻常百姓家,田畈村头遍地皆是,但也空灵清绝,谁说借着她遁不得桃源?
陶渊明在中国几乎是个家喻户晓的名字。上过中学的都学过他的《桃花源记》,最后可能通篇都忘了,只记得那是讲世外桃源的。桃花源什么样子,我在文字里见得很多,却始终不知其真相。因为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,所以特别地向往,仿佛对一个久仰者的好奇。想来那其中要有桃花。而且如云、灿烂,是公认的那种盛景。有些花要堆砌才有效果,桃花、樱花、油菜花之类,好像春天的花都是这样冲出来,迎合人们在经历了冬天之后对于茂盛的欲望。世外桃源,这样的臆想,也可以迎合人们喧嚣之后的逃离。那春日里粉红柔白的漫山桃花,盛放在细雨微风的深处,也开放在我们的心头,让我们和想象中的桃花源一拍即合。
千百年来,我们习惯将美人比作桃花,将桃花比喻爱情。赞美一个人“其色极娇,酷似美人之面”为“桃腮”、“桃靥”;梦想自己的无瑕的旅途为“桃源行”;送友人在“桃花潭”,故人家在“桃花岸”,呼纯情至真的女孩为“桃花女”,称男人的感情故事为“桃花运”,视理想的居所为“桃花岛”、“桃花源”。
桃花不静,桃花不舍得收敛,艳得让人无所适从。所以最要命的一劫是桃花劫,酸麻胀痛说不清楚。就好像听见一个村姑名叫桃花,你回眸一顾,却没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风景。那种怅然,足以颠覆你对桃花的感觉。
金庸先生写《射雕英雄传》时需要一个海上的岛,他说,要有一点浪漫情调的,不能离大陆太近,也不能太远,东海桃花岛位置很适当,面积不小,南宋时期罕有人迹,十分适合给书中黄药师啦、黄蓉啦、周伯通啦设立一个活动的天地。后来他亲临现场指认舟山群岛中的桃花岛就是原型,又是合影又是题词。桃花岛由此成为名满天下的旅游胜地。我作为旅游者去观光过,游人如织。想着无人之境的桃花源,看到热热闹闹的桃花岛,一个词在心头:逃之夭夭。
桃之夭夭,烁烁其华,本来诗经中的《桃夭》,是贺人新婚,祝新娘子“宜其室家”。在桃花漫天盛开的灼灼粉色中,新嫁娘要和最爱的人去享受一生的美满幸福。桃之夭夭,逃之夭夭,一个说的是桃花灿烂开放的样子,一个说的是脚下抹油迫不及待地逃跑,风马牛不相及。把它们连在一起,仅仅是因为“桃”“逃”同音。
如果附会,这样来想,当下,桃花源传递的幸福空气十分稀薄了,不能用于呼吸,只是一个点缀。作为一个点缀,它被放大、被完美。以其不太规范的想象和清高零落的气质,成为生活中最写意的一部分,那种随意潦草的想象描述和我们日趋精致富贵的情趣毫不相干。我们喜欢也好,向往也罢,在日渐浓重的懈怠和沧桑里,总会目睹一种情趣和快乐离我们而去,这几乎无可改变。唯一能做的是,把“桃花源”以及那些桃花系列捂在心头,然后逃之夭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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